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桨声烟波里随赛艇划过那些流年

易老师教英语。有一次她在课堂闲聊,讲到英文人名最好用音译。她举了J.K.罗琳的例子,说这名字要是完全按照词意翻译,那就是J.K.赛艇。

那会儿正是“哈利波特”系列小说和电影火爆的时候,罗琳阿姨谁不认识?我的死党老白当即查起字典,果然,Rowing这个英文单词,作为动词时表示划船,用作名词时特指赛艇运动。

课堂最终演变成一场划船文化的讲解,老师从十八世纪末英国举行赛艇比赛开始,说到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持续150多场的赛艇对抗,又说到她小时候亲历几届的新津龙舟会——那阵仗,号子声声、锣鼓喧天,到了晚上更有热闹的集市、璀璨的烟花和五彩缤纷亮着灯的表演船。

最后,老师叹息一声,新津这么好的水,这么直的水道,不办点划船比赛,可惜了。

那时我们显然无法预料到,仅仅几个月过去,“rowing”就真的出现在我们身边。

在校园每个角落,总能听到类似议论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要么是打听:什么时候划呀。要么便是相互约着:到时候一起去啊?

对高中学子而言,清华和北大两个词是神圣的,那是我们的奋斗梦想,就像儒士眼中的千古名相、侠客向往的天下第一。

许多人小时候被父母问到想考哪个大学,不假思索的回应都会是“清华北大”。然而年岁越长,我们越知道那不过是无知妄想,就越知道我们数千人里,能触及“清华北大”的就那么一两个罢。

更多消息逐渐放出,原来是又要办端午龙舟赛了,就在新津邓双域内的四川省水上运动学校!那两所知名学校受邀前来,也是要利用水校的专业赛道,于龙舟赛外再进行一次“清华北大赛艇对抗赛”!

比赛那天将近暑假,炽烈光线照在整片大地,却依旧压不住两岸人群的热情。大家沿着省水校数公里长的河道一字儿站开,好像还站不下。大人把小孩高高举过头顶,每个人都肩膀挨着肩膀。

两岸还设置了许多阶梯式看台,有座位,有遮阳棚和电风扇。来得早的,如我和老白,便能抢占个好位置。我们坐在最高一排,往下望,太阳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攒动,怕是就有不下五六万人。

我们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赛艇运动,确实跟龙舟很不一样,赛艇选手们是背对着行驶方向,艇桨更长更阔,每一下划动都跑出很远,比龙舟要快。

整个水校里立即嘈杂起来,不知是谁带头,人们自发呼喊着“清华、清华!”、“北大、北大!”的口号,杂乱的助威呐喊很快就合流统一,每一声都充满力量,仿佛天上砸下一道惊雷。

我禁不住想起这么一句古诗。尽管这是赛艇而不是传统龙舟。尽管赛艇上无法悬挂旗帜,两队只能以衣服作为区分。尽管赛艇上没有击鼓的设置,权且将两岸的呼喊作为鼓点。

大家的印象里,“理数清华、文看北大”,然而划船谁更强?现场的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。

而关于新津赛艇赛的消息从门户网站、从口耳相传、从报纸新闻,蜂拥着来,把人的心撩拨得恨不能立即飞到未来赛场——听说这次来的不仅是清华北大,连美国耶鲁大学、意大利米兰大学、澳大利亚悉尼大学这些世界级名校也来。

隔着屏幕我愣了一下,回想起上次清华北大对抗赛那人山人海的情形,一股名为兴奋的血液冲上头顶。我在键盘上重重敲了几下:“好!面议!”

我们很快又邀了些身在成都的高中同学,几个人凑在一起开了个筹备会。最后一致敲定,就做文化衫!

年轻人行事但凭一股热血,说做就做。几个人各自凑了两三百启动资金,立即分头行动开来,一组去荷花池采购白底T恤衫和联络印刷事宜;一组去几个知名市场询问行情、商讨定价。

文化衫上的LOGO由我负责,在电脑上捣鼓两天,参考了几种设计模板,终于选定大概是“2009新津赛艇赛暨龙舟会纪念”的字样,还有几个圆形方形拼接的划船图案,再跟伙伴们一合计,又怕卖不出去,索性再做一个模糊点儿的主题,以一个拳头型图案配上字样——“不能忘却的纪念”。

到了赛艇赛前几天,成批文化衫已经印制好。说是成批,其实我们预算有限,总共也只有百来件。逐一检查下来,印制效果还行,有两三件衣衫图案印得花了、或是有叠影,就权当作自己收藏。

赛艇赛是周六开始,而成都市区到新津不过半小时车程,我们跟老板约定周五提货,到了周五那天,每个人都扛着一小包赶车回家,没觉着累,只是兴奋,兴奋的同时心里又没底儿。

老白提出要不先试卖一下,我们就在周五晚上分别到岳巷子、到彩虹桥广场、到新津中学校门口,拎着一堆衣衫开始吆喝。结果可想而知,回来后大家一合计,三四个小时才卖出去几件,于是大感沮丧。

天蒙蒙亮我们就抱起那些衣服,坐了几辆三轮车晃悠到省水校,找了个纵观全场的有利地势。现场已经有好一些人了。而没过多久,越来越多的人从大门口进来,看样子很快就能形成人山人海的盛况。

但我们决定稍缓行动。现在人们进来都是为了看比赛,怕是没工夫买东西,等看完比赛再说。

我们的视线很快就被岸边热身的赛艇选手们所吸引。他们是多么牛高马大,哪怕从看台俯视下来,也是高高壮壮的。特别是那些金发碧眼的“老外”,有许多人皮肤白花花的,乍一望去仿佛闪着光。

太阳逐渐往天顶攀升,热场表演紧跟着开始,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咚咚咚响起。伙伴们也开始打赌:“你猜谁会赢?”

直到最后哨响,夺冠的奥塔哥大学却是大家都不耳熟,据说是新西兰最好的学校之一。

“结果悉尼只拿了第二。”——我们都站了起来,全神贯注看那些名校学子站上颁奖台,看他们开着香槟兴高采烈、肆意庆贺,看周围观众渐次开始散场……

几个人赶紧行动,抱着文化衫挤出人群,一路涌到水校大门外。防尘油布是提前备好的,油布往地上一摊,文化衫往油布上一叠,扯开嗓子就开始喊。

一开始还藏着羞涩,生怕被熟人看见。喊了三两遍,老白说得找找看比赛时喊加油的感觉,音量才逐渐大起来。

人群陆陆续续从水校里说着笑着走出来,大部分人只是好奇地瞥了我们一眼,但也有驻足下来询问的。有扇着扇子拄着拐杖的老人、有牵着孩子的中年夫妇、也有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学生。

我们原已做好第二天赛龙舟再战的打算,可是百来件文化衫竟说卖光就卖光了。剩下几件印重了影或是压得太皱的,还有人在问询,我们犹豫片刻说不卖了,这是最后几件,自个儿留着纪念。

下午,老白请大家到水吧喝饮料,算了下账目。制作成本每件八元的文化衫,我们卖着十五元的单价,刨除路费之类的开支,每个人都还赚了两三百。

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,不只是牛津剑桥,原来从1859年左右开始,美国耶鲁大学跟哈佛大学也连年举办赛艇对抗赛,两个名校相互比拼140多场,练就了与牛津剑桥赛艇对抗赛齐名的赛事品牌。

当时恰逢晚清,政府大量派遣童生到欧美学习,便已经让国人与赛艇文化结下良缘。《大清留美幼童记》里专门有一大章,记载着耶鲁赛艇舵手钟文耀的传奇故事。

我也是后来才知道,清华北大到新津之前,已经接连好几年在北京举行了赛艇对抗赛,两所高校企图效仿牛津剑桥和哈佛耶鲁,也持续百年对抗,做成独有文化。只是后来,大概正是2010年开始,这项赛事却停办了。

这些消息殊为让人可惜,一次,我跟一起卖文化衫的伙伴们聚会闲聊,说起这些。小伙伴一语道破天机:“京城水不好嘛,要是年年都在新津划,也不至于办不下去。”

那当然是玩笑话,但新津的赛艇赛却当线年,世界级顶尖名校继续前来,新津底气十足地打出了“国际名校赛艇挑战赛”的品牌,我们抽空又去看,因要兼顾实习,倒没再整什么文化衫。

再后来,美国哈佛大学来了,英国的剑桥大学和牛津大学也来了,甚至到了2017年, 哈佛、耶鲁、牛津、剑桥……四所在赛艇运动里结下百年恩怨的顶级名校干脆一起来了!一晃十年过去,新津一次性聚齐了欧美两块大陆的百年顶级赛事。

而到了这2017年,我却已经是为新津赛艇赛事服务的众多工作人员之一。老白也有两年报名赛事志愿者,近距离参与了盛会。还有那些各奔东西的朋友,说到多年前看赛艇时那些事,都是眉飞色舞的模样。

十年光阴如那南河水,在微波粼粼里不知不觉就飞逝去,可总有些东西深深刻在心里,比如Rowing那个单词,比如那攒动的人山人海,比如那些文化衫。

如今恰是2018年国际名校赛艇挑战赛如期举办在即,衷心愿这品牌赛事越办越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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